Free Web Hosting | free host | Free Web Space | BlueHost Review
Your Ad Here
           

魂系北极
(代序)

沈 宏 寅


北极,神秘莫测,人迹罕至,堪称世界奇观。自古以来,令中外无数探险家、旅行家、科学家、艺术家流连忘返。那里终年是冰天雪地,严寒至零下八十摄氏度乃是家常便饭;那里人烟寥若星辰,世世代代在冰川、雪屋里生活的土著人,看上去和中国人差不多,不知多少世纪以前,他们从中国北部穿过北令海峡,游牧到了那里定居,自称"因纽特人",意思是"唯一的人";白人则称呼他们"爱斯基摩人",意思是"吃生肉的人"。因为我们都是中国血统,相处起来格外亲切,也使我与他们结下了不解之缘。七次北极之旅,使我逐渐对这块冻土地有了越来越深切的了解。 

一. 绘画人生的改变

因为一次机缘,使我再也丢不开那片冻土地;使我至今仍十分怀念第一次的天界之旅。那是1988年,我受邀于加拿大安大略省 - 江苏省教育交换中心,首次访问加拿大,在约克大学、多伦多大学和安大略省皇家美术学院等多所艺术院校教授中国画,并分别在约克大学美术馆和多伦多星岛画廊举办了个人山水画展。在星岛画廊举办画展的最后一天,多伦多大学士嘉堡艺术学院的一位著名版画家D. Holman教授前来参观我的画展,他看上去显得非常兴奋。他一边浏揽着我的画展,一边指着墙上陈列的几幅雪景画说,它们颇有北极的味道,并乐意为我提供基金去北极,到那浩瀚的极地去寻找自己从未体验过的灵感。 

提起北极,人们往往产生一种神秘莫测、毛骨悚然的感觉。其实,北 极是壮观而美丽的。进入北极圈,蓝天白云下,满眼是广袤的冰海和莽莽的冰原,间有冰山呈岛状分布在一望无垠的冰海上;偶尔有鸥鸟从冰面上飞起,那轻盈的鸥爪和洁白的羽毛,都清晰可见。进入雪地,只见数只雪兔在我面前跳来跳去,这些灵巧的家伙对造访者似乎表现出极大的热情;更有几头驯鹿在不远处翘首相望,好奇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我这位不速之客。这里几乎一切都原封不动,维持着原始状态,保存着完整的原始冻土带的生态系统。 

作为画家,第一个踏上北极的中国画家,这片人迹罕至的冻土地以及 在这块土地上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因纽特人,使我的心为之震撼,深深地感受到这个民族的伟大以及他们那种超凡脱俗的力量,并从土著人那里寻找到了一种心灵的沟通。

因纽特人天生有一种豪爽豁达的性格和那种纯朴归真的独特生活方式,他们在天时、地利异常恶劣的情况下,为北极的发展、繁荣付出了难以言状的艰辛。其中,更令人感而动之的是那举世闻名、震撼人心的因纽特艺术。 

北极,孕育了广袤无垠的冰川,一望无际的冰海,再加上极夜的那种变幻莫测,其魅力达到了极至的体现,构成了美妙无比的极地五线谱。色彩因其单纯而圣洁,气韵因其明净而和谐,光与影分割着又融汇着冰山雪原;那永不融化的冰川、冰山,由于光照的不同,呈现出或红如霞,或绿如坪,或蓝似海地美妙的景致,衬以变幻莫测的天空,显得极其壮观和美丽;而缥缈的极光,又给人一种怎样的意蕴呢?在漫长的极夜里,缥缈的极光在夜空变幻着,流泻着,辉映着,展示出一种在天界才会有的奇妙景观。 

二月的北极,透过窗户上的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室外的寒暑表正指在摄氏零下50度的刻度上。时机难得,哪能顾得上酷寒和旅途的疲劳,手表的表面冻掉了;带去的照相机,还是名牌的,也冻得不听使唤。那次旅行,我第一次坐过因纽特人的狗拉雪橇,也第一次亲自驾过他们的摩托雪橇,第一次品尝过血淋淋海豹肉的滋味,第一次看到了雄伟壮观的冰川和冰山,第一次欣赏了极夜的光彩,很多的第一次都发生在那次不平常的极地之旅。

初冬的北极,已开始进入极夜的生活。上午十点多钟,太阳才懒洋洋地爬起来,下午不到一点钟,周边已开始昏暗起来。一旦天黑下来,我只好和因纽特人卷缩在屋内。虽然我一点也听不懂爱斯基摩语,但却并不影响我和土著艺术家的交流,艺术语言是没有国界的。这时,我为因纽特艺术家表演传统的中国画,土著艺术家也取出他们各自创作的雕刻品,艺术沟通着彼此的情感。我们也开始小小地做起"贸易"来,相互交换作品。我至今亦珍藏了不少因纽特人的雕刻品,这些雕刻品在中国人看来,称之为"稀世珍品"乃一点也不夸张。 没想到短短十天的天界之旅,竟改变了我的绘画人生。自此,我对自 己研究多年的传统中国画--一种恒久而古老的画种,有了一种崭新意义的阐释和表现,也使我找到了艺术生命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新灵感。去北极,画北极,从此,北极确立了我毕生的绘画方向和内容。

 二. 中国画北极光的引进

古时,亚里士多德曾写道:"有时在晴朗的夜里,我们在天空中会看到种种现象:峡谷……地沟……血红的颜色……"这位希腊哲人接着提出理论,认为是空气在变成流火。其实,他们要解开的这个谜,即是壮观的北极光。据记载,北极光有时连在赤道附近的新加坡都能看到。极地的冬夜,极光几乎经常寂静地闪烁,偶尔加强。所谓极光,简单地说,就是极地的高层空气,受太阳发出的高速带电粒子撞击而产生的一种辉煌瑰丽的彩色光象。缥缈的极光,如色彩缤纷、波澜起伏的帘幕,嘶嘶有声,从北极天空落下来,那变化奇特的极光,或如花似锦,象节日般的夜空;或团团转动,象天上一条回卷的彩带;或似温暖的火焰,照亮了永无黎明的冬夜……正是这灿烂无比的极光,给北极画带来了表现的契机,使中国画从未耕耘过的那块处女地有了崭新的开拓。应该感谢造物的上帝,她总是在不断地为中国画的表现增添了新的内涵。现在传统空白的天空有了新的表现内容,它不再是空白,而是变幻莫测的极光图象的表现;它不再是一种虚体,而是一个实体,可以用笔墨表现得淋漓尽致的实体。缥缈的极光,使人感到神秘莫测。 

而中国所处的地理位置不适合看到这样壮观的天象,故在中国美术史 上,就不可能有中国画家涉足北极光这一题材。在传统绘画中,不要说表现极光,就是表现日光都不曾见过。在我近三十年的中国画探索与研究中,我已经注意到了一个事实,即在传统中国山水画中,根本就找不到一幅"阳光画",通常我们所能见到的全是"阴光画"。你看到的山水画作,总是阴沉沉的,也不知是晴还是阴。其实,中国传统绘画中没有表现的题材多的是,有的可能是历史上的天时地利原因,有的可能是画家自身的原因,画过的未必都是好的,没表现过的东西也未必是不可逾越的禁区。就以表现光这方面的题材和技法而论,传统绘画主要采取写意手法来处理。在天空留白处涂上红日象征着日出;添上圆月寓意着月夜;虽然现代画家中亦不泛有人用淡墨烘染的技法来处理月夜,但也基本上属于后者。就象计算机的应用程式一样,总是给予千篇一律的答案。如果你输入一个黑夜的指令,他一下子就跳出一个带有月亮的程式来限制你的创造;你请求画日出的指令,它非跳出一个画日出的固定程式不可。事实上,在很多前辈画家中,特别是一些近现代画家,已经在中国画光与色的的探索和引进方面取得了杰出的成就。其中做得最好的,首推大师级画家林风眠了,他是将西洋画的色彩大胆引进于中国画中做得最成功的画家之一。其实,色与光的常识连初学绘画的小朋友都知,没有光就没有色。我在创作北极光作品时,我只是想把当时的那种感觉画出来,并不在意光的强弱和色彩的夸张,大概还是因为自己在几十年的中国画实践中,受到传统六法中"随类敷彩"的根深蒂固的影响。 

我喜欢北极的黑暗,相信北极黑暗中有多少真实的故事发生。当极光 闪烁的夜晚,我会在黑暗中,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愿北极光为多半生活在黑暗中的民族带来光明,也为中国画谱写出光辉灿烂的新篇章。 

三. 白色世界也有各种各样的皴法 

北极总是和冰山、冰川联系在一起的。虽然见过冰川、冰山的人不多,知道冰川对人类的重要性的人就更少了。简单地说,每遇冬天下降的雪超过夏天融解的雪,就形成冰川。剩余的雪积聚起来,便逐渐变成冰。积雪日深,冰块逐渐增大,越来越坚硬。大多数冰川每天只移动一两英寸或一两英尺,但也有移动速度惊人的。全球大约有百分之九十七的冰川在格陵兰和南极洲,其它地区的冰川虽也可观,但比起格陵兰和南极洲的冰川,则是小巫见大巫了。 

冰山是冰川崩裂出来的大冰块。世界上的大冰山除了南极洲之外,几 乎都是从格陵兰的大冰原断裂下来的。格陵兰的冰原平均厚 5000 多英尺,由于冰川不断前移下滑,冰川在海岸形成冰架,冰架离海岸较远时,因其自身过重而崩离,成为冰山。格陵兰的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可以高数百英尺,整座冰山可能重达100 万吨。历史上就曾有过这样的记载,1912 年 4 月14 日晚上,一座漂在大西洋上的冰山,竟然把号称"不沉之船"的英国豪华客轮"泰坦尼克"号撞沉。 

在北极的水域里,冰山永远不融。不论远近观赏,由于光照的不同,冰山会呈现出七八种不同的颜色,或红如霞,或绿如坪,或蓝似海,晶莹如玉。地上的冰川,海中的冰山衬以变幻的天空,显得十分 壮观美丽。 

要表现北极,特别是北极的冰川、冰山和冰海,首先要从中国画大量丰富的传统中去寻找,看其能否与自己心中的冰川、冰山和冰海的景象相接近,当然在古代雪景画中是根本不可能看到北极冰川、冰山和冰海那种咄咄逼人的宏大气势的。尽管如此,一开始,我还是依照着古典雪景画的样式画了许多北极景致,并且查阅翻找了大量的中国古代画论,几乎把所有与雪有关的立论和技法资料都摘取出来,进行研究和探索。从相传为荆浩的《画山水赋》中谈到的"冬景则借地为雪",到清恽南田的《南田画跋》中的"今人画雪,必以墨渍其外。粉刷其内。惟见缣素间着粉墨耳"的基本评价和技法,都进行了相当的体味和实践。在从中国传统绘画中找出路的过程里,足足花去了我三年多的时间,直到最后终于觉察到古代雪景画的形式和技法亦有不完美之处,实在无法完成那种极强烈的冰川、冰山和冰海表现欲的时候,才深刻地领悟到这种形式和技法是需要自己去探索和创造的。 

虽然北极的冰川、冰山和冰海在我的意念之中是一个活生生的形象,但是要用传统笔墨表现出来,却是一个全然模糊的难题。当然,有一个问题是清楚了,及传统"借地为雪"的留白法被否定了。画面中描绘雪的空间绝不应是空白,而是敷以描绘性的实实在在的物象,以使冰川、冰山和冰海的重要性和逼真性表现出来。 表现北极的冰川、冰山,首先从北极的夏季景致着手。

北极的夏日十分短暂,冰海融化了,山坡上的积雪顿时变成潺潺溪水,加上每天二十四小时的日照,大地顿时暖和起来。与阳光、水分为缘的北极野生植物也纷纷开始萌芽、开花。那种生气盎然的景致并不是象常人想象中的毫无生命气息的白色世界。那里除了长年不融的冰川、冰山之外,大部分地域都已经解冻并开始袒露出地质的真面目。那里没有树木,只有冻土地带特有的苔藓植被。北极的夏季,苔花盛开,最常见的要算紫色的火花和白色的棉花草,整个陆地仿佛变成了花的海洋。这些花由于寒冷的气候,个儿长得不高,画瓣也不象南方的那样阔大,可那种耐寒性却很有点因纽特人的风骨。这一切已经将一幅十分美丽的北极夏日图卷展现在我们的眼前。 

在最初的一段北极画探索中,我自然很容易想到的还是白上画白。这种想法的根源当然还是来自于中国传统画中的弹粉法,即以白粉代冰或代雪。这种画雪景的方法古人用得最多,他们往往用于表现飞雪而非静雪。这使我花去不少的时间,但画的效果始终不甚理想,呈现出一种浮艳的水粉画的味道,与墨线和墨块很不和谐,失去了中国画纸的那种天然的生动性,其效果更近西画的覆盖技法,似乎丧失了中国画的气质,由此,不得不放弃这一策略,并依然从中国画的白纸和黑墨的效果中去寻找潜在的出路。 

从中国画所用的白纸与黑墨的效果中寻找出路谈何容易,中国艺术家在这块土地上已经艰辛地探索和耕耘了上千年之久,这种笔墨效果的潜力似乎被发掘已极。其间,我除了不断地尝试古人画法以外,也尝试过用一些当代艺术家惯用的以胶矾入墨入色而产生水痕线的方法来画北极,虽然有些时候也能偶尔产生某些奇迹般的效果,但这种方法毕竟有其局限性,总体上不适宜表现北极那浩瀚的冰川和雄伟的冰山,所以在后来的北极画的探索中只择取了有益的基因,基本上舍弃了这种技法的应用。

一天吃过晚饭,趁着日落之兴去海滨散步,奇特的现象发生了,经过风蚀和日照的冰面在一道道夕阳欲落的光线照耀下,产生了十分美丽的机理,这些机理不正是中国画着笔的地方吗?这一发现使我兴奋不已。师造化,我终于找到了表现北极的某些语汇,孕育出了自己的冰皴法。历来中国画有树皴法,石皴法,水皴法,云皴法........就是没有冰皴法。现在冰皴法即将诞生,我真的好开心!随后,回到居处,我急切地展开宣纸,开始运作起来。那《北极剪影》、《日落剪影》等作品就是此时此刻的产物。冰面上的机理,或者说冰皴法,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中国画皴法一样,都是在光线和冰体本身特质的相互作用下,才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机理。中国画的皴法正是在这种光线和各种不同的山质相互作用下,才形成了历代中国画家表现山脉特质的千变万化的应用程式,这就是经久不衰的中国皴法。不知有没有人曾想过,如果这些千变万化的山脉处于黑暗之中,有谁还能发现这些机理,又有谁还能探究出这么多美妙的皴法。应该说,光造就了中国画的皴法,没有光就没有皴法。把中国画和光绝缘的做法实际上是一个误区。 

四. 科学需要探险,艺术也需要探险 

北极,自古以来成了科学家、旅行家探险的去处。那里既是试验地,也是墓地。不知有多少有识之士为科学的进步在那里拼搏过,也不知有多少探险家被意外夺走了他们宝贵的生命。在巴芬岛以及周边的群岛,就有很多地名是以探险家的名字来命名的,这些名字永久地记载了他们当年探险中的可歌可泣的经历。正是这些科学家、探险家,为人类的现代文明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在这块不毛之地留下了深深的足迹,建立起了伟大的丰碑。 

科学需要探险,艺术也同样需要探险。卢梭说:"人类生而自由,而处处被囚禁。"对于一个欣赏者来说,写写画画是潇洒而美妙的事情;但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却是一种不断冲破"囚禁"的使命和事业。这使命和事业就像一座深含苦难的大山压迫着我,消耗着我的智慧和体力。我沉默着使自己坚强起来,并用沉默抑制住那过于狂暴、炽热的情感。我所需要的是笔。我用笔写出它们。 怎样能够用最简单的物象或符号就让人感到那是北极。我仍在思索、仍在寻找,虽然答案就象这块冻土地上很多未解的迷。我真诚地希望有更多的艺术家,特别是有志于探险的年轻艺术家加入这支北极探险队,以其艰辛的探索为中国的艺术宝库增添新的光彩,使北极画这个崭新的领域如同北极光一样光彩夺目。


返回

 

© Copyright Hongyin Shen's HomePage